數位文化電子報第3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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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戀商周圖形文字：古漢字藝術家王心怡（崇羲）談一生的摯愛

數位文化電子報／呂少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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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中有畫、畫中有字，猜猜這兩幅字畫寫的是什麼？（游標移至圖上會顯示答案）


圖1	圖2（點選圖片顯示動畫分解圖）

在接觸圖形文字之前，王心怡（號崇羲）的人生與文字學是兩條平行線，很好奇什麼樣的契機讓王心怡一腳踏入古文字的世界難以自拔，甚至憑一己之力費時十年編纂出第一本圖形文字工具書《商周圖形文字編》。一個細雨濛濛的冬日，拜訪了王心怡，裹著毛毯聽她娓娓述說這段與古文字的愛情故事。

【一見鐘情】

會接觸書法源起於王心怡對繪畫的熱情。由於國畫落款的需要而學習書法，篆書的象形與會意字讓她領會到漢字的趣味，自此對篆書情有獨鍾。本著對篆書的興趣，王心怡向上溯源，繼續學習書寫金文與甲骨文。偶然在書法老師高華山的著作中見到商周族徽銘文後，起意臨摹商周圖形文字拓片，沒想到很快就掌握字形，摹寫得有模有樣（圖3），「怎麼這麼好玩，很像在畫畫。」王心怡回憶起初相見的印象，有一種親切與熟悉感，從此與圖形文字結下不解之緣。

圖3　集商周族徽銘文

【為之痴狂】

對圖形文字的迷戀，讓王心怡四處蒐購相關書籍作為範本，來者不拒，逐字臨摹。那段時期王心怡的幾位家人在三年內相繼過世，甚至開車出門都常與車禍擦身而過。後來有人告訴王心怡，可能與這些文字來自出土遺物，加上她如此瘋狂執著臨摹有關，建議她找法師舉行祭天儀式。通常一場儀式只使用一份祥符，但當時法師為她寫了二十三份祥符，自此之後就不再遇到各種不順之事，而她對於書寫的文字也開始有所取捨，不再書寫不吉不潔之字，而改以吉祥與一般詞語為主。

圖4　一帆風順

王心怡痴狂的舉動不止如此。在路上看到路人穿戴的服飾配件上印有這些古文字，她一定會詢問對方哪裡可以買到，若對方回答已買不到，她會告訴對方這些文字對自己以及作為研究材料造福後學的意義，請求對方賣給她，不少人聞言都慷慨割愛，讓她點滴在心。

1997年北京師範大學的文字學者王寧教授來台舉行講座，地球出版社負責人魏成光拿著王心怡的圖形文字作品給王教授看，並介紹兩人認識。王教授見了作品非常喜歡，邀請王心怡至北京漢字學高級研討班接受深造，至此王心怡才開始有系統地接受文字學的訓練與學習相關知識。這個機緣讓王心怡有幸受教於啟功先生，同時得以認識兩岸多位書法界與文字學領域學者，他們不僅成為她的啟蒙者與引領者，更成為日後創作與編書的貴人。

圖5　「饗」：兩人共飲，寓有分享之意，是王心怡最喜歡的字之一。

【麵包或愛情】

在負責經營家族事業的弟弟過世後，王心怡無奈接下公司經營權，為了專心經營公司，只得放下對圖形文字的興趣。雖然生意蒸蒸日上，但王心怡內心對圖形文字一直難以忘懷。在麵包與愛情之間猶豫徘徊之際，趁著赴雲南旅遊，於岩泉禪寺抽了有「天下第一籤」之譽的籤文，未料竟抽中籤王。看著「一山更比一山高，捷步連登莫憚勞。頂上漸依紅日近，方知苦境得逍遙。」的籤詩，王心怡暗自下了決定。回臺灣後，王心怡以經濟不景氣為理由說服家人見好就收，獲得家人支持，同意結束公司。

圖6　境隨心轉

值此之際，公司一批原先要出給大潤發的貨因故未處理好，使賣場有斷貨之虞，王心怡得知後馬上聯絡另一家客戶，希望對方回讓一批貨給她，並願意賠償對方額外衍生的成本，因而解決大潤發的燃眉之急。經此一事，大潤發希望能與王心怡持續合作，並說：「以後我們的單要請王小姐做。」在王心怡告知結束公司，才能赴北京攻讀書法研究生學程並專心致志於圖形文字的工作後，大潤發表示願意全力配合她的時間。在王心怡赴北京求學期間，大潤發總是把樣品寄到北京、等她處理好再寄回，甚至後來全力投入《商周圖形文字編》一書編輯工作時，更是足不出戶，靠著電話處理所有業務，因此王心怡笑說編書這十年，全靠大潤發養她。

圖7 《如魚得水》陶版

【情到深處無怨尤】

原本王心怡計畫出版的是類似《古圖象文字藝術》的作品集，但北京文物出版社蘇士澍社長、北京師範大學王寧與秦永龍教授鼓勵她先編一部圖形文字工具書。一開始王心怡覺自己並非學者，無能力編纂學術專書，後來她想到可以藉由這本廣惠學者的專書回饋社會，報答當年社會上諸多貴人對她的扶助與提攜之恩，於是抱持姑且一試的決心投入，動工後才發現這是個浩大的工程，但騎虎難下，只能放手一搏。

編纂過程中，王心怡受到兩岸許多師長與學者的無私協助，例如時任臺灣師範大學的季旭昇教授與北京大學的高明教授親力親為協助校訂與資料蒐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陳昭容女士等研究員遠從大陸與香港購買成套的專書借給她參考、資訊科學研究所的莊德明先生與趙苑曲小姐等人在電腦軟體、目錄排版與造字上鼎力相助，對此王心怡滿心感恩。此書困難之處在於各家學者對圖形文字考據說法不一，增加文字分類的難度，以及資料蒐集整理不易、電腦中文字大量缺字，加上這是第一本圖形文字工具書，無前例可循。再者當年電腦作業尚不普遍，每頁內容都是人工剪貼完成，有錯只能整頁重來，所費的時間可想而知，王心怡說每天除了睡眠時間八小時，其他十六小時幾乎都是在處理這些資料與創作。這本費時十年、收錄逾八千個拓片的《商周圖形文字編》（圖8）總算於2007年出版。


圖8　《商周圖形文字編》封面與內頁書封圖片來源：文獻處理實驗室

從王心怡踏入圖形文字世界到此書問世，許多人熱心且無償的協助讓她受惠良多，「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因此她告訴出版社，這本書不為盈利，而是一本有助於推廣圖形文字、讓需要的讀者都能使用的書。回憶起十年編書的過程，王心怡頗有感觸地說：「我覺得人有時候什麼都不要的時候，老天爺就安排一條生路給你，讓我安心把書完成。」

【愛的結晶】

2003至2006年王心怡曾應中央研究院資訊科學研究學謝清俊教授之邀，配合《國家數位典藏通訊》每月一期發表一幅作品（圖9-11）。原先規劃是單純摹寫商周圖象文字拓片，但王心怡認為以文字入畫更具趣味、也更容易讓一般人理解並產生共鳴，因此最後是以「字中有畫、畫中有字」的創作方式呈現。王心怡早期的作品以書寫商周金文為主，圖形文字創作只具畫龍點睛之用（圖12、13），至這一時期圖形文字已躍居為主角，表達出各種成語、吉祥話或詞句的意義。


圖9　龍鳳呈祥圖片來源：文獻處理實驗室	圖10　開門見山	圖11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圖片來源：文獻處理實驗室



圖12　鳥鳴澗（圖形文字：鳥鳴澗）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圖片來源：文獻處理實驗室	圖13　問劉十九（圖形文字：饗）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圖片來源：文獻處理實驗室

在長年創作大量吉祥話、短句與成語的圖形文字作品後，王心怡進一步思考圖形文字呈現的更多可能性。以史詩敘事性及納西族東巴經書寫方式為發想的《生生不息》、《新龜兔賽跑》（圖14、15）與《十二生肖》等長篇故事創作於焉誔生，饒富趣味之餘，在教育推廣上也很容易引起共鳴。以《生生不息》為例，向觀眾介紹作品內涵後，還可進一步與觀眾互動，引導觀察畫面中有幾個人、生的小孩是男孩或女孩等等；這件作品在國外展出時，極受異文化觀眾的喜愛與接受。


圖14　生生不息（釋文點此）	圖15　新龜兔賽跑（釋文點此）

豐富的展覽經驗使王心怡從觀眾身上得到許多回饋，如何讓這些古文字親近觀眾、走進當代人的生活也是她一直在思索與嘗試的。除了長篇故事創作，王心怡亦將過去短句與成語的作品進一步發展成趣味猜謎（圖16），或將文字集結成主題式的作品（圖17），讓教育推廣的素材更為多元靈活。課程中，王心怡會以主題的方式教學生認識古文字，例如大自然系列的「山川日月」、足系列的「足、正、步、出、徒、韋、走」、門戶系列「戶、門、啟」與宀系列的「家、安、字、賓、守」等等，再讓學生依她提供的古漢字與圖形文字拓片為素材自由發揮創作，學生們的創意每每讓王心怡讚賞不已。想像力不只展現在創作上，圖形文字「望文生義」的特色，也會讓觀者看出完全不同的意義（雖然不正確），猜猜圖18是「花好月圓」還是「月下對影成三人」？


圖16　集商周古漢字十二生肖趣味謎語試試你答對幾個？（游標移至圖上會顯示文字內容）	圖17　集商周圖形文字春夏秋冬 \| 風光明媚 \| 日月山川 \| 虫魚鳥獸 \| 人文集 \| 六藝長遊 \|

圖18（游標移至圖上會顯示答案）

除了大量紙墨作品，近年王心怡也將圖形文字結合茶具、陶藝、珠寶飾品與家飾進行創作，例如〈好時光圓滿〉陶鐘（圖19）鐘面刻著「好時光」，下垂著「滿」字的圓形鐘擺代表「圓滿」、與寫著「明」代表「光明」的燈具（圖20）；如寫著「飲水思源」的鐵茶壺與「我有好爵，與爾靡之」的茶杯（圖21、22），既符合器具的用途，也賦予器具更深的寓意。

王心怡認為商品化使古圖形文字更具美感，藉由結合不同媒材的創作與現代藝術接軌，也更貼近現代人的生活，希望換種方式向大眾推廣古漢字之美。


圖19 〈好時光圓滿〉陶鐘	圖20 〈光明〉立燈與〈水雲－觀自在〉陶器


圖21 〈飲水思源〉鐵茶壺	圖22 〈我有好爵與爾靡之〉陶杯（原畫點此）

問起王心怡最喜歡的作品，她不假思索地說出《生生不息》（圖14），為寥寥四十五個字就能完整描述生命的循環，極具意義也充份表現漢字的特色。雖然圖形文字是王心怡情之所鐘，但她也強調文字畫創作的難處在於許多現代漢語語彙無古字可用，不是想寫什麼字都可以，尤其是圖形文字的創作常需要甲骨文並用，或借用古漢字轉寫，才能完成一幅作品。「（圖形文字）要有一點金文的變化才好看；全用實心的也不好看，要虛實、直橫交錯。」（圖23）王心怡補充說。以《生生不息》為例，結合甲骨文（如「祝」、「孕」、「疾」）與小篆（「仙」），就是基於美感將甲骨文與小篆寫成圖形文字的韻味，字形風格統一，觀之毫不違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