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社會,為愛情高歌,要乾一杯;失戀,更要乾一杯。陳盈潔唱的〈乎我醉〉(圖一),或江蕙唱的〈酒後的心聲〉、〈苦酒的探戈〉,更具有代表性。如果自己一個人喝酒,變成喝悶酒,可能心情鬱悶,愈喝心愈煩。而陪酒為業的酒家女,還有陪酒聊天的酒店,這些地方的故事可就更多了(圖二)。甚至喝酒之後,留下了空的酒瓶,在戰後還不流行回收的年代,因為菸酒公賣制度,興起了一種買賣酒矸的行業。他們叫賣的歌聲:「有酒矸倘賣無,」到了1983年,還轉化成為電影《搭錯車》的主題曲〈酒矸倘賣無〉。
圖一 郭大誠賢伉儷。郭大誠不但是當年以〈糊塗總舖師〉、〈墓仔埔也敢去〉、〈可憐燒酒仙〉等風趣歌曲流行大街小巷的歌手,也是1996年陳盈潔唱紅的歌曲〈乎我醉〉,最重要的幕後功臣(陳龍廷 攝影)。 圖二、 早年臺語歌本,經常也會有手繪的插圖(陳龍廷 收藏)。 臺語流行歌謠中,與酒有關的作品數量非常多。從歌謠本身,可以管窺酒在臺灣社會裡的文化意涵,無論是要打破社會僵化的界線,或要呼朋引伴同歡,或者表達人與人的坦率,總是要喝酒、唱歌。無論是原住民流行歌的〈愛愛乾杯〉,布袋戲醉彌勒的歌,呂泉生的〈杯底毋通飼金魚〉、〈農村酒歌〉,解嚴前後流行的〈乾一杯〉,〈第三杯酒〉,或者〈流浪到淡水〉的「乎乾啦!」等,無非都呼應著一種跨越人與人之間內心藩籬的一種豪邁。 乾杯?乎乾啦? 1949年呂泉生創作的〈杯底毋通飼金魚〉,在臺北市中山堂(日治時期臺北公會堂)發表。在歌詞中,充滿酒國英雄勸酒時的豪邁,總是一再地反覆「啉啦!杯底毋通飼金魚」,還有「啊……哈哈哈哈,醉落去,杯底毋通飼金魚。」
酒杯裡為什麼有金魚呢?如果已經喝得有點醉意,頭昏眼花,黃澄澄的酒在昏暗的燈光下晃動,是否好像有金魚在酒杯裡游泳的錯覺?這種新鮮的詞彙,無非是酒神的信徒才能夠想得出來。「杯底毋通飼金魚」的意思,就是臺灣人在酒席場合常說的「乾杯啦」。 乾杯,應該是來自日文漢字,但是文化意涵差別很大。日本人在酒宴中,喊「かんぱい」,是大家一起舉杯同飲慶祝的意思,並不是將酒杯的酒喝乾。日語的「かんぱい」,其實是一種儀式性的話語。很有趣的是,「乾杯」這個日語漢字詞彙,變成臺灣人口中說的「kan-poe」時,指的是一飲而盡的意思,有一種豪邁的氣魄,有時還兼具一種友情賭注的意味。如果對某人說「乾杯啦」,而對方沒有跟著一口氣喝完那杯酒,就太不給面子了。如此一來,用臺灣人說的話,叫做「按呢無意思啦」在臺灣人的酒宴場合,要給對方足夠面子的話,一飲而盡的乾脆行為,往往會帶來掌聲。這種乾脆豪邁,如同這首歌所唱的:「好漢剖腹來相見,爽快也值錢」,不僅是一種好漢氣魄,同時也將贏得更堅固的友情。 戰後初期,呂泉生藉著臺灣人獨特的喝酒文化,以乾杯來打破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杯底毋通飼金魚〉,是戰後苦悶的臺灣社會,人與人之間的一種療癒。而「杯底毋通飼金魚」,這種帶著修辭隱喻的話語,具有文人氣息,在民眾酒宴的場合幾乎很少聽到。「乾杯」這種庶民的話語,反而一直流傳至今。 解嚴前後,有一首歌直率地叫做〈乾一杯[1]〉,似乎更加引起民眾的共鳴,而經常被傳唱。這首葉啟田在1986年唱的酒歌,俞隆華作詞作曲,歌詞更淺白直接:「既然你我相會,何必講出客氣話?趁著今夜做伙,燒酒擱再乾一杯!朋友來乾一杯!乾一杯!儘量來飲乎伊馬西、馬西!」既然朋友酒席聚會,一喊「乾杯」,就要一飲而盡,難免會飲酒過量。臺語的詞彙「馬西、馬西」,指的是頭昏眼花的醉酒狀態。在這首歌中,一杯酒一飲而盡,給足了對方面子。 這首歌傳唱於解嚴前後,正好遇上臺灣選舉風起雲湧的時代。在酒席的場合「乾一杯」,對候選人來說,是很重要的基本能力。給足對方面子,才能獲得「死忠」支持。在民間有些傳說:「政治實力,跟候選人的酒量成正比。」臺灣很多活躍的政治人物,不僅早已瞭解這種臺灣底層的乾杯文化,而且還能夠徹底實踐。如何實踐呢?那就是乾一杯吧! 此外,還有一首廣為流傳的歌,頗具代表性。1991年龍千玉唱的〈第三杯酒[2]〉,也很能反映臺灣人的飲酒文化。既然乾杯如此重要,在酒宴中,如果只乾一杯還可以接受。但若要與同桌的每位朋友「乾一杯」,也就是「打通關」,有的人可能就要投降了。這首紀明陽作詞作曲的〈第三杯酒〉所反映的,無非是臺灣酒宴場合的另一種文化。這首〈第三杯酒〉,傳達了臺灣人酒宴的現場氣氛:「來!來!來!將燒酒捧高高!」這類話語,特別在婚宴的場合常聽到。有趣的是,歌詞中的三個祝福,並不是婚宴場合的話語,而是面對一般朋友所講的。祝福的內容,也多半是鼓勵朋友事情圓滿、渡過難關:「來!來!來!我頭一杯,祝你圓滿!第二杯鼓勵你,通過任何的難關!第三杯等你成功凱旋,才來繼續飲乎完!」既然第三杯是慶祝成功凱旋,是一種未來的狀態,那麼在當下也就可以省略了。這種歌不僅反映喝酒文化,不啻也是一種巧妙的機智。 北投溫泉的喝酒文化,還有一種特殊的「那卡西」走唱文化。「那卡西」,是日語「流し」不完全準確的語音,原本指的是一種流動的狀態。在臺灣被用來指稱在溫泉鄉走唱的行業。1995年陳明章有感於盲人歌手金門王,李炳輝走唱人生的無奈和悲苦,為他們寫下一首〈流浪到淡水[3]〉。這首臺灣人耳熟能詳的歌曲,讓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穿插在主旋律前開頭與結束的話語:「有緣、無緣,大家來作伙!燒酒喝一杯!乎乾啦!乎乾啦!」再次喚起了臺灣人的乾杯文化,也難怪這首歌如此引起共鳴而傳唱一時。 來路邊攤喝一杯 一般臺灣人的喝酒場合,如果只是單純喝酒,聚會往往就在路邊攤,或海產店,切個小菜,三五好友喝一杯。 如果說,酒可以破除人與人之間的界線,呂泉生藉著傳統歌謠【留傘調】而創作男女混聲合唱的〈農村酒歌[4]〉,更具有代表性。鄉音四重唱灌錄的這首歌,於1977年由四海唱片發行。 筆者在大學時代,曾經參加合唱團,第一次唱這首曲子時,有的同學很狐疑臺語歌曲是否能夠上得了臺面。後來,卻是越唱越熱烈,尤其是男女的對唱。這種對唱的形式與內容,可說是臺灣的褒歌,或者客家山歌的傳統。褒歌的「褒」字,很容易引起誤解,而讓人誤以為「相褒」(sio-po)是互相褒揚。相反的,「褒」本身有著較勁的意味,如同網球公開賽,對方選手將球打過來,就必須立即揮拍打回去。這種一來一往的遊戲,在歌謠較勁的場合,就叫做「褒來褒去」:一旦對方褒過來,參加者必須即興回覆,不能立即褒回去便輸了。呂泉生吸收後,讓這樣的傳統,轉化為藝術歌曲的養分。男女對唱的歌詞,將仲夏夜的氣氛炒到最高點。
農村的傍晚,忙裡偷閒的莊稼漢開始在路邊攤聚會,見面三杯酒。酒一喝下肚,開始出現酒酣耳熱的可愛樣貌:「少年面紅,老的撚喙鬚」。這時出現一群可愛的小姑娘。借酒壯膽的男士們,就想要調侃對方:「來坐一下相應酬,不可害兄,頭眩拍歹目睭」,不料卻踢到鐵板:「人阮是出來,納涼尋清幽,歹運撞著你,遮夭壽,僥倖欲死,食遮濟酒。」這時也只好陪笑:「歹生氣啦,請啉一杯酒!」可是熱臉貼了冷屁股,不但被回絕,而且還被罵:「噯唷阮無愛啦!恁若轉去,會去挵大樹」。這些自討無趣的男性,最後只好自我解嘲地唱:「有酒倘啉,攏總袂記得憂愁,嘿。」 第二段,這些莊稼漢自認為平日工作已經很辛苦了:「日時作穡汗流甲滲滴,鋤頭放落身濕較慘死」,這當然是喝酒的好理由。接下來當然是「酒提來啉三杯,毋免閃來閃去,佮阮塊假細膩」。沒想到這些小姑娘竟然反唇相譏地唱道:「做人攏仝款,拍拚做穡頭。勞動免來哭,無人這跤騷。誰人親像你,逐日灌杜猴」。男士們這時還很神氣:「王爺較大,管我未到」,而女生卻要他洩氣地唱:「騙人不識!看恁轉去,耳仔敢會落?」在好男不與女鬥的心態之下,只好唱著:「歹命欲死,碰著這个大三八。」 這些男女輪唱的歌詞,一開始好像在吵架,也好像在調情,到最後雙方罵來罵去似乎也罵出感情的火花。當這群伶牙俐齒的小姑娘唱著:「動著無較好,我是毋驚恁」,老實的鄉下人只好套套鄰居的交情:「總無按呢生?逐家是厝邊」。然而這些被調侃的姑娘生氣了:「知影上蓋好,共我坐好勢。」臺灣俗諺說的:「惹熊惹虎,不通惹著赤查某。」既然惹了,也只好求饒:「唉唷,真失禮喔!」這種局面,反而讓原本盛氣凌人的女性溫柔起來了:「講甲按呢生?害阮煞歹勢!」最後上演大和解的戲碼:「逐家相好,一直鬧到天光時,嘿!」 呂泉生的音樂來自傳統,巧妙地運用這些具有生命力的音樂形式與歌詞,破除人與人的隔閡。對戰後臺灣社會而言,無非是一種族群融合的隱喻。 跨越族群的酒歌 酒,不僅能打破人與人之間僵化的界線。酒歌,也往往能跨越族群、與語言,傳遞庶民共同的歡樂。有一首酒歌,原本誕生於臺東卑南族,它的歌詞,曾經出現過日語、臺語,後來卻是以布袋戲主題曲的面貌,而廣為大家所熟悉。那首歌,就是1970年黃俊雄布袋戲的戲劇角色「醉彌勒」的〈合要好合要爽〉(圖三)(圖四)。  圖三 布袋戲風行的時代的玩具鈔。左,即戲劇角色醉彌勒(陳龍廷 收藏)。
 圖四 醉彌勒的主題歌〈合要好合要爽〉(陳龍廷 收藏)。
臺灣電視布袋戲,出現過很多搭配戲劇角色的主題曲。這首〈合要好合要爽〉的旋律,是來自臺東卑南族的陳清文(圖七)所創作的原住民流行音樂。 1960年代出版臺灣原住民歌曲的鈴鈴唱片公司,曾經將唱片製作重心移往臺東,就在當時臺東南王村的村長陳清文家中,設立山地文藝部。當時的音樂採集方式相當即興,在東海岸的部落四處探聽有誰會唱歌,只要是先前未曾聽聞的歌曲,一首發給50元酬勞。這首歌,至少出現過兩個版本,最早是鈴鈴唱片1966年發行的〈爽歪歪〉,還有1971年鈴鈴唱片《臺灣山地旋律:盧靜子唱集》收錄的〈愛愛乾杯〉。 阿美族歌手盧靜子唱的〈愛愛乾杯〉,無非是要呼朋引伴,大家一起喝酒同歡的歌,對於「愛愛情のお酒なら お互ひに一杯飮みませう」的歌詞印象最為深刻。歌詞裡,竟出現了「友達さん」之類,似乎是臺灣人自行組合的日語,而非一般日本人所慣用的語言。這也意味著,這首歌的歌詞創作者,恐怕並非日本人,而是臺灣原住民。 布袋戲風行的1970年代,這首歌演變為兩個不同歌詞版本的布袋戲歌曲。最早的是呂金守(圖五)作詞、演唱的〈合要好 合要爽〉。第二個版本,是海山唱片陳和平填詞,黃西田唱的〈醉彌勒〉。
 圖五、左手持麥克風,即布袋戲主演黃俊雄的父親黃海岱。演唱醉彌勒的敏郎(呂金守),就站在黃海岱左手邊(陳龍廷 攝影)。 〈合要好 合要爽〉這首歌,輕鬆又略帶俏皮。歌詞內容,就像嗜酒如命的酒徒自我寫照:無論是鬱悶時的「心頭結歸球」、空閒時的「有閒的時間」,抑或心情愉悅時的「氣毛三嗎三」,都是喝酒的最佳時機。喝酒時嘴唇沿著杯緣輕輕吸吮的聲音「濕一下濕一下」、「集一下 集一下」,豪邁地乾杯一飲而盡的聲音「閣一下 閣一下」、勸酒時喧嘩的聲音「乾一下 乾一下」,或超現實地想像自己好像是一粒石頭般,掉進酒杯的聲音「通一下 通一下」,甚至喊酒拳助興的聲音,無論是喊日本拳的「派刀爵枝送」,或喊臺灣拳的「快斗六連」,竟然也可以成為幽默的文彩。「派刀爵枝送」,是臺灣酒客喝酒助興時,喊日本酒拳的聲音。「爵枝」,可能是日語猜拳石頭、剪刀、布的剪刀(チョッキ);「派刀」可能來自布(パァ)的語音。 這是酒徒的寫真,從喝酒的類別也可以看到其庶民性格。他們喝的,可以是五加皮、紅露酒,也可以是太白酒、米酒,甚至是維士忌。「飲著甘露仙酒攏總是相像」。喝酒一旦喝到忘我,難免沾染「粉味」,這時卻碰到醋勁大發的太座現身,畫面可說是狼狽不堪:「小姐真妖嬌甲阮哥哥纏,害啦牽手碰來,著爬甲走無路」,但只要酒瓶一開,立刻又忘記「厝內柴空,無米嚕呀嚕葱葱」的家中慘況。這首幽默風趣又俏皮活潑的歌,使得這個袒胸裸肚,彷若布袋和尚造型的角色越來越重要。甚至可說是明星級的人物,廣受布袋戲迷喜愛。 陳和平版的〈醉彌勒〉,保留了一句呂金守作詞的「濕一下 濕一下 外好你敢知」作為經典結尾,以及「嘿」、「嘿哈要」等鮮明的標誌,不過也增加許多酒醉的詞彙如「飲乎伊馬西馬西」、「顛顛倒倒不知東也西」。這些形容醉酒的話語,一直到近年來的臺灣歌謠都還繼續沿用。 雖然飲酒過量有害身體的觀念深植人心,但酒客仍喜歡以「喝酒傷身,不喝傷心」來自我解嘲。愛喝酒的人,總是不乏喝酒的理由,高興時要喝酒慶祝,失戀時更要借酒消愁。諸如「若是為著愛情失敗心悲哀,燒酒著是咱的最好的藥材」等,酒國英雄的臺詞,也融入這首歌詞。甚至一旦遇到太太生氣時,竟然也可以吹噓這樣的經典醉話:「請太太妳著想看覓,飲燒酒對身體也無啥敗害」。也難怪醉彌勒的主題歌,在當年引起廣大的共鳴。 結 語 酒,是很奇妙的東西。 與酒相關的臺語歌謠,幾乎不勝枚舉。從這些跨越不同時代的歌曲,可以發現臺灣的乾杯文化,喜歡在路邊攤來一杯的庶民生活習慣,還有為飲君子所做的酒歌,完全實踐了跨越人與人之間藩籬的初衷。 當然現代健康的觀念,促使了古老的飲酒習慣有些改變,這幾年社會開始關注酒駕造成的公共危險,因此臺灣酒瓶上必貼警示標語「飲酒不開車」。這些觀念,竟然也都轉化為臺語「酒醉麥開車」,而寫進了〈燒酒歌〉的歌詞裡。 |